第2章 送来最后的饼干的人是谁?
“我必须出去。”我想。我想到了我的那个旅行包,我竟然把它遗忘在了柜子里。里面静静地躺着曾经的梦想、食物和水。我转身想对A君说我的想法,却再次愣住了。
他脸色苍白,整个床单都染红了,他的手腕被小刀割出一道伤口,血早已凝固。
他死了,早在昨晚,我却不知道。
这是个巨大的监狱,从来都是,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水泥与钢筋里,再无人尝试去撞击铁门,长长的走廊里安静得让人发麻。我们就像被关在铁笼里,丢进了无人知晓的深海海沟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,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,感受饥饿和缺水的疼痛和不安,一点点死去,空气里似乎充满了名为绝望的腐味。
而我与死去的A君度过了一夜。
我把寝室里一切能用的布料用剪刀剪成恰当宽度,再捏上捆在一起。寝室在五楼,要从阳台下去至少要二十米长的绳。我颤抖着走向A君,我要借用他的床单。
我再次打开手机想要看一看时间,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。也许只是安静了太久,从未这么激烈地震撼,像是和激活的心脏一起共鸣,震得我手心发麻,是短信!
欧欧的短信。
“我在。”
是三天前回复的,也许是信号延迟,但是我极度地激动了起来,仅仅因为她的两个字。
“我要去找她,不管在哪里,”我想,“然后一起回家。”
我小心翼翼地把A君的床单剪成条状,一条一条地缠在一起,花了一上午的时间,完成了这个样子滑稽的长绳。为了确定结实的程度,每个绳结处都拉伸了不下三遍。
直到黑夜再次面对漆黑中的铁门,安静的夜空完全不知人间的变化,也不曾掉下一颗星星表示老天的悲伤。但是至少,这次,我真的要逃亡了。我长叹了一口气,握住长绳转过身,准备黎明时就开始行动。
然后我愣住了——站在我前面的,是个漆黑腐臭的身躯,张开腥臭的嘴向我扑来。
A君没有被咬,他死了,却又活了过来?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,我只能依稀看见他的两个布满血丝的眼白。我吓坏了,拿起椅子就往他身上砸去,也不管是否砸中了,扯过自制的逃生绳和旅行包就往阳台跑。突然我感到我的脚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,我惯性地向前扑倒下巴直击地面,疼得我直发麻。
来不及反应过来,几乎只能本能地,用另一只脚去踢想咬我的脚的A君,拿起可以摸到的一切东西往他身上压去。柜子噼里啪啦像是被砍倒的大树一样突然倒塌下来,我快速把腿抽了出来,A君似乎是被压了在下面了,我只听见他隐约的嘶鸣。我打了个寒颤,摇了摇脑袋跑出阳台,把接连房间的门紧紧关上。
我看了一眼天空,稀稀疏疏沉默的星辰,努力照亮这个世界。
我在阳台的石柱上捎上自制的逃生绳后,抬头好好端详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夜晚,在灾难突发后我从未如此认真看过它。
凝重的漆黑,直迎心底的寒冷,漫无目地蹒跚在校园外的行尸,发出来自地狱的低吼,不过我反而深舒了一口气。我回头再次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困住我,不管是灾难前还是灾难后,都困得我窒息的地方。
A君的尸体依旧静静躺在木柜和狼藉之下,他死了一次,又死了一次。
而我,刚刚杀了一个人,一个死人。
一切的一切像是胆小的动物躲在了黑暗之中,也许在这个房间里还有什么值得去追问的,但一定没什么值得去留恋的。我用目光告别它,转身握住长绳,尝试着一点点往下爬。
这样做当然是第一次,拿着用床单做成的逃生绳从五楼的阳台往下爬。我爬得很小心,以至于手臂一直在发抖,期间不时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照地上,生怕会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等着我自投罗网。
平时不过四层楼梯的距离,而此时我却整整花了五分钟,最后索性还有一米多的时候就直接跳了下去,“扑通”一声在黑夜中响亮得惊动星辰。我自己也吓了一跳,赶紧拿起旅行包和手电照照四周。微风经过,轻抚树丛,恍若有无形的生物在游过这片无人之地,鳞片磨出丝丝冷意。
我晃了晃脑袋。
什么也没有,除了那条从天而降似的垂挂下来的自制逃生绳,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色蟒蛇。
什么也没有。
寝室的大门,有人用铁杆里里外外死死封住了,不留一丝生路,也不知是谁动了手脚。
我的脑里涌现出了一大堆甩不开的问题,一切发生得莫名其妙。我希望找到方法打开这扇封锁了所有人生机的大门,但是没有专门的工具根本打不开,在试了几次后,我只能离开。
那些被困在这巨大而冰冷的楼房里的人,将可能饿死,渴死,孤独死,或者被变成行尸的同伴吃掉,我却无能为力。
而活下来的,为什么是我?我突然很难过,欧欧,还有我的家人,他们是否也在经历和我一样,或者比我更糟糕的事?
“我必须找到他们。”我想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一口来自深夜的和流水一样冰冷的空气,在我的体内回旋翻腾,冰凉的感觉刺激着我的神经,让我冷静了下来。我翻开扣挂在身上的旅行包,里面有一件外衣,我把它拿出来穿上,这时候感冒可是自找死路,然后再次打点了一下里面的东西。
手电,还有一份备用电池,一份心血来潮塞进的面包,原封不动的矿泉水。我把面包拿出来闻了闻,完全臭了,于是只好丢掉。
于是接下来的目标变得非常明确,我要去一趟学校的超市,找一些补给品,食物,更多的电池。可能的话找一个简易帐篷,一些小的工具,以便以后在路途中必要的时候,撬开无人的房子进去躲一阵子。
当然,更好的话,我希望在离开之前,找出这个地方所发生的一切的,真相。
不管它是什么。
去往超市的路上很安静,我意识到活着的人,不是已经撤离了,就是被困在那栋房子里,所有的行尸都被隔在了学校的高墙外面。目前,我还是安全的,但是为了防止漏网之鱼,我还是非常小心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黑夜中,不断用手电往四周照去,直至看清情况再前进。看着往日即使是深夜也是人来人往的学校如今突然空无一人,不禁毛骨悚然。
到了超市,里面同样是一片漆黑,我在门口敲了敲,如果里面有行尸听到声音应该会出来。我没有武器,只有随手从路便捡起的一块足够大的石头,躲在超市的门口,静静等待着。
我似乎听到了一些动静,又好像没有,人在过度紧张的情况下,自己也说不准,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眼前的事。过了大约三分钟,还是没有东西出来,可以确定里面没有行尸。
“也许没有。”我这样对自己说。我用嘴咬住手电照亮前方,拿着石头小心翼翼猫着步钻进了黑暗之中。
学校的超市并不大,只有一层,只是在从未有过的黑暗中,突兀地变得宽敞起来。里面的光线很差,不用手电筒照着完全看不见东西,我大概检查了一会儿,里头的东西并没有被拿走太多,剩下的供给至少还能支持一个人一个多月。我没有多想开始挑补给品放进包里,同时不自觉地从脑里浮现出那些问题。
一路上到这里,我基本已经可以确定,除了不知不觉被困在楼里的人,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。但是,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?又为什么要放弃我们这些学生呢?
我往包里放了一些真空包装的食物,面包和饼干,再放了一些卤肉品,罐头,除了本有的矿泉水外又添加了一瓶饮料。想了想又停止继续往里头放食物,我不能放得太多,我必须保证自己能保持快速移动。
我继续跟上刚刚的思路,真的是所有人都离开了吗?那些所谓的高层,一开始就知道军队会来?他们又是怎么离开的?难道是直升机?
这么一想就想通了,只有直升机可以让他们像是突然蒸发似的消失。但是超市的供给明明还可以维持一阵子,即使是救援人数有限,为什么不能来回依次救援?又为什么要封锁所有的门?
我还是想不明白,但总觉得遗漏了什么。
我拿着手电向另一个物品栏走去,开始拿取剪刀、水果刀、打火机等工具。
我注意到了摆放着碗筷的架子,随意从上面拿了一个钢碗和勺子,我总会用到它们的。
食物的供给是从第四天起突然减少的,之前一直是有专门的人亲自配送,也是从那天开始变成了每天醒来食物就已经放了在门口。也许,他们是从那时开始,在我们熟睡的时候,悄悄地封锁每一扇门的。如果是这样,那些人就应该是那之后就离开了,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?
我撇开这个问题后突然愣了一下,感到背脊发麻,我意识到我疏忽了什么。
如果他们早就离开了,那么在A君自杀的前一天,送来最后的饼干的人是谁?